2012年6月23日 星期六

我對於寫生「刻照片」的一點想法

謹以此文紀念我與潘老師在網路上的意外相遇。

潘老師在他個人FB上提及許多參加寫生比賽的畫者竟是「看照片」在畫的,這現象實在是令人感到非常荒謬與不解。既然是「寫生比賽」,為何要看照片畫?在這裡個人不做任何情緒上的抒發,僅以我個人的一些經驗來分析出可能的原因。

第一、台灣的美術教育從頭到尾都把「素描」的定義給搞錯了。很多國外水彩畫家書中的參考素描是「Sketch」 ,也就是針對繪畫主題所做的初步速寫,用來解決構圖與明暗的問題。
在John Pike 1976年的書中,就陳列了很多速寫搞,都是以極快速度畫成,只是簡略的帶出風景中物件的形體,但是主要的重點是要研究構圖跟調整畫面的明暗對比。據John Pike 在被訪談時曾提及他的一幅作品起碼要有六幅的初步速寫。目前許多活躍的水彩畫家,如英國的李察波頓也大力推荐畫者要使用初步速寫來增進畫作品質。


但我們台灣美術教育所教的,都是描繪(Drawing)而不是速寫(Sketch),像是描繪石膏像之類。描繪是一個完整的作品呈現,跟塗繪(Painting)在藝術史上均擁有相等地位。也就是說,描繪(Drawing)本身耗去的的時間一定比速寫(Sketch)要來的久。一般說來描繪大概都需要耗上兩三個小時甚至七八個小時,速寫都幾乎是在二十分鐘內解決。

你或許會問我,這跟「刻照片」有甚麼關係,關係可大了。只會描繪不會速寫的畫者無法處理自然界不斷變動的光。舉個簡單的例子,畫室裡的石膏像打上燈光,它的光影明暗是恆定的,所以你要花上三天來畫幅素描都沒關係;但是自然界的光影往往每過一個小時就會產生劇烈變動。所以只會描繪的畫者很難跟得上這種多變的情況。於是只能用相機把當時的光影給捕捉下來,然後開始刻照片。我很少在寫生比賽中看到有畫者會先做初步速寫,然後再開始進行自己的正式作品。換言之,這就是基礎訓練上的一個缺失,所以導致畫者只能用攝影技術補足自己的功力不足之處。

第二、在此同時, 台灣的美術教育也過度的神化「素描」,好像只要素描畫不好,甚麼都畫不好。這一點是完全的錯誤。一般的鉛筆或炭筆素描(描繪)所注重的是形體,明暗,以及質感。但是其他媒材可不然!以水彩為例,水彩傳統上著重的是形體、明暗、以及色彩。而單色彩這項就非常非常難以捉摸,它會與明暗互相干擾。舉個簡單的例子,同等飽和度的黃色跟藍色比較下,人眼會認為藍色比較暗。所以如果你畫素描,會把藍色畫的比較暗,這是人的生理趨向,非常正常。但如果你畫的是水彩,那就是另外一回事:畫者可以直接藉由色相來區分不同物體,不需要故意再拉大黃色與藍色的明暗反差,除非那是畫者想要的畫面設計。也因此,過度神化「素描」會導致學生在用水彩或由油彩寫生時難以適從。他們會不知道到底應該要像素描一樣拉大明暗反差來呈現色彩,還是直接用使用不同色彩,然後忽略明暗。很多人看到此會說:這是功力的問題,只要練得好自然就...。我必須強調「明暗派」與「色彩派」之爭在藝術史上起碼持續了三百年之久,這不會是個年輕畫者能解決的問題,除非他很了解畫用色彩學色彩設計、以及藝術史,並且藉此發展出一套屬於他個人的風格。也就是因為如此,寫生比賽中的畫者會不斷的試圖去平衡色彩與明暗,有一張經由現在攝影技術強化(例如很多相機都有「色彩強化」的選項)過的照片會是個最方便的選擇。

第三、也是一個最重要的一點,很多人其實不知道人的眼睛會隨著所看的焦點物體不同而改變感光度(人的瞳孔會放大縮小)。 也就是說,當寫生畫者在看向不同的不同的對象時,他所感知道的明暗度會變動,而人腦會試圖以一種最和諧的方式來拼湊出一個對實景的理解,導致我常常看到有藝術學校的學生在寫生時常會畫出沒有明暗反差的作品。解決之道當然也很簡單,你只要用個感光度永遠一致的東西,像是相機之類,來幫你糾正感光度問題,則自然就不會有問題。而這也就是一堆學生喜歡「刻照片」的原因,因為實在是很方便。


說到底,「刻照片」只是個表象。背後其實隱藏了很多我們美術教育當前所沒有解決,甚至根本不願解決的問題。畫用色彩學、繪畫材料學、以及繪畫用(色彩、明暗)平面設計,從很久以前就被棄置於一旁。我們所有的,只有老師給的色表老師給的用具清單、以及一堆很古老的構圖原則(像甚麼三分法則之類)。這些都會造成年輕畫者不得不「刻照片」,因為他們的理論訓練不足,也缺乏實際上的速寫練習。很多人都說「師父引進門,修行在個人」,但是如果師父連門都沒有幫你打開,學生當然只好自求多福,來刻照片。

2 則留言:

【#pan】 提到...

哈,叫我潘老師我還真不敢當,我也還在學習的路上啊。超高興認識你!

台灣的畫室就好比駕訓班,老師和教授的素質本身就有很大的問題。另,評審也是。

這篇文章真是深得我心啊!讚!

阿傑老師肖像漫畫Jack's caricatures 提到...

看完,就像上了一堂課。
讚啦~~~~~~~